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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父亲生前二三事作者：sivapan 发表于2003-12-11 1:58:27 12:37:16 新华联锦园 http://www.jinyuan.org/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很多年了，每年12月20日，是父亲的周年忌日。远在家乡已白发鬓然的母亲，当日晚饭前想必又会在父亲那黑白大照片前燃起香火，摆上果蔬茶酒，召唤亡父归家一起用餐。 从我考上大学后，我们一家真正团圆的日子屈指可数，除了大哥陪伴在母亲身边，小妹和我都远在他方。2000年忌日那天给家里挂了个电话，母亲听了我打电话的原因，竟安抚我似的笑道：“孩子们的孝心爸爸会知道的，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然后便兴致勃勃地与我谈起次年元月到宁波小妹处过春节的计划来，问我何时到宁波，还一个劲地提醒我，是否要从家中带些什么去。我竟也心血来潮地答曰：“带多几个沙田柚吧。”话说出口我就懊悔了，我知道，这么一来，老母本已不轻的行囊里必将会再填充上她尽所能提携的沉甸甸的柚子。 原本是要写给父亲的，没想到刚开个头忍不住絮絮叨叨谈起了母亲，以后再好好写写母亲吧。 父亲去世后很长一段时期，我都没有动笔写什么，而在之前，我是很喜欢在日记本里密密麻麻地写上许多的，即便之后我又提起了笔，却也不敢触及内心深处有关父亲的那道疤痕。许多次，在我脑海里浮现的都是父亲临终时那张痛苦抽搐蜡黄枯瘦的脸，我害怕去回忆，害怕面对父亲已经离去的事实，虽然在旁人看来，我似乎是个坚强的女孩子，而其实，我是那么的软弱，软弱到连想都不敢想。生平第一次见到死人，而死去的又是自己深爱亲密的家人——父亲。那时的我，何曾料到，不久前还和我们一起看电视，打牌下棋，说笑打闹，半认真半开玩笑训斥我们的父亲，最终却静静地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床头围着他痛不欲生的妻子和茫然失措、初通人事的孩子们。 那日电话里母亲问起我：“北京冷吗？”我说，在室内一点都不冷啊。妈妈恍然道：“对了，你们那里有暖气的，呵呵。……”虽然南方的冬天温度不是很低，但因为没有暖气的缘故，还没有安装空调的家中，此时也会被丝丝的寒气悄悄侵蚀着。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一定比现在冷多了。…… 那是一个悲伤而不堪回首的深冷冬季。 小的时候，仗着自己会胡乱写几笔，曾有过将来当一个作家的梦想，父亲走后，更冒起了为父亲写长篇小说的念头，之后也写了几篇关于父亲生前回忆的日记。如果我从当初坚持下来，没准也会写出一部《我的父亲母亲》……现在翻看从前的日记，真的深深愧疚。“作家”已成昨日泛黄的梦，常常无聊的“坐家”倒是实情。在网上混了几年，竟被人捧为“写手”，其实也是浪得虚名。这不，想写一篇纪念老父的文字，堆砌起词句来也仍是磕磕绊绊的。 常言道：亲人弃世，从此异路殊途，相逢惟梦。这么多年来，老父的音容笑貌仍会悄悄潜入我的梦里。也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到老爸那亲切顽皮的笑容。恍惚中，我们会一起逛街，一起去看电影看戏，一起围坐着下棋打牌，输了的他一样会遭到顶枕头、贴纸条的惩罚。有父亲在的日子，沉积了那么多快乐的回忆啊，即使是十多年后的今日，仍旧会在梦里清晰地看到父亲略微凌乱而斑白的鬓发。 五十多年前，爷爷拉着板车，带着全家从武鸣老家翻山越岭地来到南宁定居，并开了一个小饭铺。父亲当年10岁左右，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尽管家境贫寒，仍能衣衫褴褛地走进学堂。父亲虽然读书比别人晚，成绩却不输人，聪明而勤奋的他连连跳级，很快就追赶上了耽误的时光。小学毕业后，他升上南宁五中就读。巧的是，我高考的考场就是五中。有时我想自己能上大学，没准与父亲冥冥中的庇佑有关。 五中离家很远，父亲曾对我说，因为穷，他没有书包，也没有好鞋子，常常是挟着书本光着脚走路到学校。其实父亲很少和我们谈起往事，不知是不堪回首还是不喜欢和我们念“忆苦经”。他不象妈妈动不动就拿“我以前怎么怎么苦……”来教训我们，父亲走后，我才后悔，后悔当初没有缠着父亲，追问过去的陈年旧事。对于父亲的过去我实在知道得太少太少。难得有一回父亲来了兴致，和我们讲起了当年他放学后帮着爷爷在小饭铺里当小跑堂的事来。爸爸的一手好厨艺，便是当初随着爷爷开食档饭铺时练就的。 一天晚饭后，我们三兄妹围着父亲听他讲笑话。他笑呵呵地对我们说：以前到小饭铺吃饭，多是先吃饭后付钱，人一多有时就会不记得客人到底吃了几碗饭，如果客人买单时不老实，小小的店铺就亏本了。所以，当客人要交钱付帐时，父亲记得的话就照实收钱，如果不记得的话，一律问“您吃了三碗饭吧”？这么问的话，如果数目对，客人自然照价付款，如果不是，则会叫嚷：“哎~~不是，不是！是两碗饭了！”父亲学着客人说话的语气神态像极而滑稽，逗得我们直笑。忽然妹妹问一句：“爸，那要是客人吃了四碗，五碗的，他不就赚了？”爸爸故意叹一口气，“唉，难怪你姐姐说你笨，他要是吃上四碗、五碗的，那么大的饭量，肯定会引起我的注意，然后一定牢记在心中的了……”笨笨的妹妹这才恍然。（注：过去的饭碗可没现在饭馆里的袖珍，三碗饭是不小的食量了。） 初中一次语文课上，老师突然讲起六十年代困难时期的饥荒岁月，提到当年饥饿的人们，人人都食不果腹，连糠团都是优先照顾病号，于是有人去吃芭蕉心……这些话听得我们目瞪口呆，似懂非懂，心中惊讶：“咦，芭蕉心也能吃吗？”我忽然觉得很有必要回家问问父亲，在那段困难时期里，他和全家是怎么度过的呢？ 问他时，父亲正在厨房忙活着，听到我的疑问，他沉思了一会，好象又回到了过去，然后用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语调，低沉地说：“芭蕉心可以吃，我就吃过……不过，我想你们这一代不用吃了。”可我却说：“不好吃吗？我想试试。”“是吗？”父亲好象来了兴致：“可惜现在不好弄到芭蕉心了，不过那时我们常喝玉米粥，吃玉米窝窝头，你要不要尝尝？” 数日后，妈妈居然弄到一袋雪白的玉米面，煎了许多玉米饼。饼呈灿灿的金黄色，还撒了不少糖。我们一边吃着——大概是新鲜吧——一边叫：“好吃！好吃！”父亲咬了一口直摇头：“哎~~，以前的玉米面哪有这么细？那个时候又去哪里弄到糖？你们说好吃，是因为放有糖啊！” 他还用那袋玉米面，熬了一锅玉米粥，起初我们很感兴趣，人手一碗，咂巴咂巴，玉米粥顺着咽喉滑入，淡而无味。再吃几口，便不想吃了……在老爸威逼利诱下，大放白糖，也吞咽不了半碗，望粥瞪眼兴叹，好容易吃掉手中的一碗（老妈最恨我们剩饭剩菜），却再也不敢盛第二碗了。结果，一锅粥全由父母二人包干。看着他俩喝粥的样，真是有趣。妈怨爸多事，也叹自己不该听信我们想吃玉米粥就去弄玉米面，上当了，边喝粥边唠叨。而爸则一语不发，微笑着啜粥独享其乐。 当夜，父亲同事兼好友苏叔叔来家探访。苏叔有与我等同龄的一子一女。他和父亲抱怨：两个孩子最爱吃外面卖的肉粥，为了满足他们的口腹之欲，夫妇俩特地熬了一锅肉粥。可是两孩子只吃一点就腻了，还说“不如外面卖的好吃！”苏叔无奈，叹道：家中煮的粥，肉鲜量足，做工更精，可孩子就是爱吃外面卖的，大概在外面买来吃要破费自个的零花钱，会心疼些，而吃家里的，东西再好，却总不觉甘甜。然后长嘘——现在的孩子啊！ 我们一旁窃听，直暗笑，爸爸诡秘地冲我们一眨眼，似还在问：“玉米粥好吃吗？” 苏叔走后，我和妹妹跳到父亲身前，拉长了调子，唱道：“爸——，我们要吃肉——粥——！” 爸爸直做鬼脸。[em10] 长大工作后，曾到都安、大化县城公干，用餐时，玉米粥被作为当地的一道特色美食端上饭桌，边吃边忆起往事，不由慨然。 我想起一年级刚加入少先队时某个下午参加的一次学校活动，要求学生们必须身着白衬衫蓝裤子，而当时家里白衬衫虽已做好，母亲却还未及缝上扣子且上班去了。我的记忆里依然保留着那个中午的情景：父亲笨拙地穿针引线，一旁站着瞪大好奇眼睛看父亲钉扣子的稚嫩的我。 因为《少林寺》的影响，上小学的我闹着要学武术，爸爸便带着我去体育馆报名参加少年班；我迷上画画，一时家里除多了许多装着颜料的盘盘罐罐，各种花样的粗细毛笔外，父亲还做了一张桌子，可以铺下又大又长的宣纸，供我在上面胡乱涂抹；我喜欢唱歌，爸爸买了录音机、磁带，教我录音，听我唱歌，还跟我吹嘘他以前登台唱过戏，被妈哂笑说：“喏，就是《刘三姐》里的陶秀才。”看了电视上有教裁剪做衣的，便拉上父亲陪去挑布料，然后两人脑袋对脑袋的跪趴在大床上，拿剪刀将好看的花布剪成许多布块，我踩缝纫机锁裙边不耐烦，父亲便欣然地帮我缝纫。两丈的布料才做成两条半截裙：我一条，妹妹一条。为这老妈总说我们浪费，爸爸却说：布很便宜，何况有些是厂里发的（我爸生前在绢纺厂，后来破产被收购了）。 初一下学期，全家喜迁新居，我兴致勃勃地设计了一个地板花样，花了三天功夫，和父亲趴在地上一点点地用尺子画图，用油漆刷抹，两个房间的地板都涂抹上了我设计的油漆花案（妈说我设计的图案立体感太强，让她眼晕，坚决不允许她和爸的卧室也采用那个图案）。一年后，我们三孩子跟母亲到柳州探亲，回到南宁，看到接站的父亲胡子拉茬，不修边幅，衣服上还沾有油漆，到家一看，原来父亲趁我们不在期间，将家中的地板重新油漆了一遍，当然图案照旧。爸还得意地对我们说：“我一个人弄的。”我说：“怎么不换个花样？”他说：“这不是很好看吗？”一指地板——我设计的图案。 高二时某天，为着一件现在都想不起什么原因的事情回到家中就默然垂泣，当时母亲不在家，父亲小心翼翼地问我为什么哭。我却忿然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的事情你什么都不会懂的！”继而放声大哭。父亲沉默许久，说了一句至今我都深刻在怀的话：“无论你长到多少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一个孩子……”当我敲下这一句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又一次变得朦胧…… 这样如涓涓细水的回忆如果要一一写下来，篇幅会越来越长……何况算起来，父亲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长，所以十多年来点点滴滴的记忆都被小心珍藏着，心静的时候偶尔取出来慢慢体味，从前没有感觉的平常话语普通事件，现在想起来，会感到自己被一股浓郁深厚的父爱柔情紧紧拥围着…… 多年以后，我仍然可以感觉到父亲在天堂默默关注着我们的目光，冥冥中，我似乎还能听到他说：“孩子们，现在你们都长大了，但在我眼里，你们依旧是我的孩子……” 初稿写于2000年冬季，北京 修改于2003年冬季，北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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