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天堂还好吗？

作者：傻妞发表于2003-7-18 12:15:04 12:37:16 新华联锦园 http://www.jinyuan.org/

昨晚我又梦见她了。

她8岁给一户富人家儿子当童养媳妇，天天被人家像丫头一样使唤，就连吃饭都是在狗盆儿里和狗抢的吃，16岁和富人儿子圆房，同年丈夫去当兵从此没有杳无音信，过了两年富人家沦陷了，死的死跑的跑，她坚持了下来一直把公婆伺候到棺材里。十年后丈夫回来了一看家里的状况带着她逃荒到了西北，丈夫当木匠，她帮别人缝缝补补日子倒也能过得去，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孩子，丈夫的手艺堪称精湛，几十年后我看了她家里的衣柜、书头匣子、篦梳很是漂亮。后来有一户人家生了七八个孩子实在穷得过不下去就把其中的一个儿子送给他们了，他们如获至宝，不想儿子6岁时丈夫暴病身亡，她成了寡妇，儿子的生母看儿子长得聪明可爱趁她不在家悄悄把儿子偷走了，她回来后好心的邻居告诉她，她跪在儿子的生母门口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对方实在没办法才把儿子还给她，她抱起儿子一口气跑出300公里才找了地方落脚。

那是六十年代了，正是饿人的时候，她带着孩子一路乞讨饥一顿饱一顿，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人家看她纯朴善良就给她找了一个男人，这就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个光棍，比她小十岁，曾是傅作义的马夫，每月还领着国家的补贴，为了孩子她咬咬牙答应了。丈夫对她不好，常常打她，儿子还算争气终于完成学业七十年代当上了人民教师，八十年代我一直住在她家，她已经是近七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哭瞎了，做饭都是摸索着做，我喜欢冬天的时候她家里点了火炉下面烧几个土豆上面熬一壶茶；喜欢她做熟饭跟我说快去叫背锅吃饭，她们俩前后炕躺着我在中间传话，她叫他背锅（就是罗锅的意思），他叫她瞎子，背锅依然打她，但背锅对我很好，姐弟四个人当中她和背锅最喜欢我，那时候背锅放羊，冬天没什么可吃的，他就把皮袄脱下来铺在沙枣树上，用羊铲把沙枣打到皮袄上再一颗一颗捡起来，他有一些财产想留给我，让我跟他一姓，那时候我上小学了死活都不同意改姓。谁让背锅老是打她呢，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睡在他们中间，有时夜里起来xuxu能听见她哭，她的泪腺特别发达，直到她走的那天眼泪里还挤出最后一滴泪。

九二年国庆节前一天，我刚上初中，正是收获的季节，她走了，我是看着她走的，她走了眼睛一直合不上，我一边揉她的眼睛一边放声大哭，背锅就在她身边也是默默流眼泪，我一边骂他一边哭，奇怪的是我一哭她的眼睛居然就闭上了，她的脸色是灰色的，那是我唯一的一次与一个没有呼吸的人呆在一起，唯一的一次没有恐惧只有撕心裂肺的疼痛。她走的那天早上特别清醒，她跟我说她死后一定要给她买好一点儿的纸火，尤其是房子千万不能有破的地方，因为她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住的房子常年漏水，她冷得受不了，我抱着她的头哭着说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可还不到中午她就走了。下葬前去买纸火我特意跟着去了，走的时候天气很好，回来的时候起了大风，买的纸火都被风吹破了，回来我找了几个人整整糊了一个晚上，我特意买了一只牛，是替她喝泔水的，买了一个大彩电，她活的时候眼睛瞎了只能听声音看不见图像，买了一个小汽车和一个大别墅，就连佣人都跟她买了十来个。

她下葬那天我没有去，因为当地有风俗没有出嫁的女儿是不能进坟地了，灵车走了以后我坐在房上（那时候是平房有房梯能爬上去，我现在都很难想像了怎么敢爬到房上的，我恐高）哭了很久很久，她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去很远的地方买笔，我们来回整整走了一天，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的作文在市里获了奖，她颤颤微微地又是走了很远的路给我买回一双塑料凉鞋，小学快毕业的时候她就给我讲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让我好好读书，上了初中我住宿了几个月回来一次，每次走的时候她都哭，她把背锅给她买药的钱省下来给我买了笔，我都上初中了她还是一大把一大把地给我买铅笔。她走的前一个月我回家看她，她还跟我讲“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道理，她一遍一遍跟我讲她的一生，从小听到大，说实话我并不能够完全理解，直到今天，她走了11年了，我也走进了婚姻，许多东西总算是能体会到了，我从来不敢跟别人说起她，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住在她家的十年间，我曾幻想过她能活到100岁1000岁，至少也要活到我有出息的那一天，我要把她接走让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可我14岁时她就走了，走得匆忙聊乱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她就走了，我想起小的时候住在她家，夏天的时候苍蝇很多，她让我打死10个苍蝇就给我讲一个故事，她眼睛看不见我常拿着苍蝇拍乱打一气骗她打死了多少多少只然后骗她给我讲故事，她的故事只有三个，她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小的时候我天天吃药，我经常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其实她根本看不见）把药碾成面儿随风飘了；冬天的时候我和她坐在火炉前磕瓜子，她眼睛看不见嘴上常常挂了很多瓜子皮，我一边笑一边学她的样子，许许多多的往事今天仍然历历在目，她做的饭很难吃，也不干净，但我吃了整整十年，没有一顿拉下，她包的饺子比我拳头都大，我一顿只能吃下一个；每到晚上她的小院里就会挂起一盏带灯罩的煤油灯，灯光昏浊，就像她的心情一样，过年的时候她能用剪刀摸索着剪出一些小鸡小马，然后我再贴到窗户上。。。。。。。我常常会想起她，常常会想念她，如果我们将来在天堂相遇了，隔了那么些年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得我。

这不是故事，她是我的奶奶。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请允许我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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